清晨推窗时,六合已换了色彩。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张宣纸浸透了浓墨,沉沉地压着济南城的飞檐。朋友在电话里笑说:“三月飞雪锁泰山,这但是齐烟九点要开琼花宴了!”我裹紧冲锋衣钻进车里,导航定位“跑马岭”,外表盘上的温度计顽固地指着零下八度——这场倒春寒,倒让千年泉城褪去了七十二泉的温润,显露出几分《水浒传》里“雪夜上梁山”的苍茫。
车轮碾过经十路的薄冰,玉函山隧道口的路政工人正在挥锨铲雪,橙色的反光衣在雪幕里忽明忽暗,恍若《清明上河图》里汴河岸边的点点渔火。待转入港九路,刚才才智到何谓“千峰笋石千株玉”。远处的山脊宛如冻僵的巨龙,青黑色的鳞甲上覆着三寸新雪,松柏化作白珊瑚从岩缝里斜刺而出,倒让我想起蒲松龄在崂山观雪时写的“石骨棱层苔藓老,松枝偃蹇雪霜肥”。
行至涝坡村,忽见山沟里升起半阙朱墙。泊车踏雪寻去,竟是唐代灵岩寺的遗址。残碑上的“大雄宝殿”四字覆着冰壳,倒似嵌了水晶的拓片。殿前两株宋柏虬枝尽白,梢头却擎着几簇新绿,细看原是忍冬的嫩芽裹在冰晶里,倒应了李清照“雪里已知春信至”的词意。有老僧持帚扫雪,青布棉鞋踩在万历年的莲花地砖上,簌簌雪声里混着梵钟余韵,恍然间竟分不清扫的是今朝的雪,仍是千年的尘。
过长城岭时,山风遽然发了狠。雪粒子像打翻的盐罐般砸向挡风玻璃,远处的山峦化作米芾笔下的泼墨卷轴,大块大块的灰白在雾气里晕染。遽然瞥见崖畔几丛野梅,花瓣早被冰凌裹成水晶铃铛,却仍有暗香破冰而出,倒让我想起《聊斋》里那位能在雪中吐蕊的香玉姑娘。山道护栏上结满雾凇,手指粗的冰棱垂下一尺有余,阳光偶然刺破云层时,整条公路就成了龙王的水晶宫帘。
转过十八盘最终一个弯道,跑马岭林场的板屋在雪雾中显现。护林员老张正给梅花鹿添草料,鹿角上挂的冰坠子叮咚作响。“这雪下得比九八年那场还邪乎,”他指着屋檐下半人高的雪堆,“您看那冰溜子,跟秦琼使的瓦面金装锏似的。”话音未落,松林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,抬眼望去,原是积雪压断了古松的横枝——那截断木裹着冰甲栽进雪窝,倒似半截玉如意插在宣德炉里。
暮色将暂时,我在四门塔畔遇见几位写生的美院学生。他们的画板上,隋代石塔化作雪堆里的黑珍珠,塔檐垂落的冰柱正在水彩里渐渐消融。有个姑娘把坠落的柏树枝摆在雪地构图,翠绿的针叶间凝着冰珠,倒像把齐白石画的《雪蕉图》搬到了实际里。遽然山那儿传来机械轰鸣,却是铲雪车在拓荒通道,橘红色的车灯刺破雪幕,恍如《西游记》里菩萨手中的琉璃盏,在这白茫茫的混沌中劈开一道人世烟火。
天黑借宿柳埠农家,火炕上听着窗外竹折雪落的脆响,遽然懂得为何泰山要称“岱宗”——这雨后春笋的春雪,不正是齐鲁大地最盛大的祭祀?檐角的冰溜子滴答化水时,想起日间所见:冰封的梯田里已有冬小麦探出绿尖,九顶塔的铜铃在雪风中摇晃着春天的谶语。主人端来姜汤笑道:“等雪化了,带您看跑马岭的二月蓝,那才叫紫气东来呢!”
晨起开门,雨后春笋的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昨日封路的警示牌旁,养路工正在撒融雪剂,晶莹的盐粒落在雪地上,像谁把星斗揉碎了撒向人世。返程时特意绕道斗母泉,但见冰瀑垂悬三十丈,泉眼却在冰层下汩汩涌动,清楚是《老残游记》里“家家泉流”换了冰绡面纱。山脚泊车场遇见几位广东客,正举着手机拍挂在柿子树的冰灯笼,那声“好靓”的惊叹混着冰棱坠地的清响,倒成了这场春雪最鲜活的注脚。
归途收音机里播报着积雪深度打破前史极值,我却想起灵岩寺老僧扫雪时说的话:“泰山落雪三尺,地下就藏着三丈春。”此时车过仲宫大桥,望见黄河如一条乌龙游弋在雪原之上,遽然理解这场倒春寒的深意——在这片诞生过孔孟的土地上,连风雪都带着教化的温度:它用严格磨炼出趵突泉的喷涌之势,以冰冷孕育着大明湖的荷箭,更将千佛山雕琢成一座冰胎玉骨的涅槃像。或许齐鲁的春,历来都要先通过《周易》里的“坤卦”,才干绽放出《诗经》里的“桃之夭夭”罢。